2015年9月26日 星期六

速寫《第一爐香》與《第二爐香》

第一爐香裡,當薇龍明白感情上的一廂情願,以及目睹喬琪與睨兒調情的場景,她整個人完蛋了,陷落在無邊荒涼裡,「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1],假作真時真亦假,這魔幻的畫境,彷彿是從薇龍慘淡的心事裡提煉,並外化出來的。

可是到最後,薇龍的眼睛停留在一朵朵頂大的象牙紅,而且如碗口如桶口,每一朵都暗示她亟欲填滿的,原始且熾熱的慾望。無論是情場或富貴場,她在華麗中體會環境的虛無與不可恃,卻又在加重劑量的華麗中上癮。張愛玲的這段描寫,也註定了女主角的一生只能是夢幻。

在以香港為背景的兩篇小說裡,花木繁茂,紛紅駭綠,舊時代的風一起,眾人就沾上了一點微醺的熱氣,是慾望的張牙舞爪,是命運無情的煙熏與火燎。地獄在人間,整幅香港一攤開,就是業火升騰的地獄變






[1] 張愛玲全集第一爐香p.80喬琪這一次就不再跟上來了。薇龍走到轉彎的地方,回頭望一望,他的車依舊在那兒。天完全黑了,整個的世界像一張灰色的聖誕卡片,一切都是影影綽綽的,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朵一朵挺大的象牙紅,簡單的,原始的,碗口大,桶口大。 

2015年9月24日 星期四

不存在的人

J是我在咖啡廳打工認識的朋友。

他常常在打烊前進門,揀一個位子坐下,拿出一疊作文簿批改。我不清楚老闆與他的私交如何,不過老闆每次都會端宵夜給他吃,有時是牛丼有時是燉肉,通常是方便料理的菜色。而他並不挑剔。在店裡暖黃的燈光下,他像一隻疲憊而歛翅的蛾。

J很胖,是胖得很有人情味的那種,彷彿也會為他說話的內容平添了厚度。某一晚,我們聊到「謝天」這篇文章,進而討論到運氣在人生究竟佔了多少比例。J收起笑容,淡淡地說他從來不靠命運,他覺得自己一路走來靠的始終是自己。當下我不置可否,只是笑著模仿甄嬛表明自己是個軟弱的人,人生無法可解的時候只能既來之則安之,認命地大步前去。

我很少動搖別人的人生哲學,因為那是人存在的立足點。如果那是懸崖邊,也許不小心多說一句,對方就無路可退了。可是,真的嗎?如果有人欣賞自己,全是因為自己的才華、機智、長得好、人品貴重嗎?也許,是我們忘了留一點戲分給別人,畢竟在別人眼中是否順眼,也是「別人」說了算。

也許從來沒有少靠過別人吧。只是從小到大,為了激發每個人潛能,世界不斷鼓吹著成功有多重要,成功者也像是配合世界給的腳本,灌輸我們努力等於成功的定律,連教育也是如此。於是,我們歇斯底里的勞動,成為工作的奴役。我們存在的意識降得更低,以回應生活的庸碌與虛無。在追求個人極大化的過程中,我們同時變成生命的看守者與囚犯。我們成為一座座無名而且過熱的孤島。

2015年9月13日 星期日

死亡與火焰:讀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後來每次重讀挪威的森林,便會想起菲特列的那幅《海邊僧侶》。天近到壓眉,僧侶的一抹黑影卑微如衰草,幾乎要被海天之悠悠所融蝕。然而,在灰得如舊牆如粗砂礫的天空之中,還微微透出一點光亮,彷彿對僧侶而言,在追求信仰的途中,有用全世界的各種黑暗所熬成的濃密黑暗[1],也有遠遠的救贖,幽微如螢火蟲發光。[2]



如果畫中的僧侶是渡邊,無限的黑暗與微光就是直子,是挪威的森林,一如畫中反覆的海浪聲,一次次溫柔地召喚渡邊前去。書中的渡邊在前往療養院探望直子時,一個人散步走過月光照射的雜木林,坐在略微高起的小山丘上,往直子所在的房間眺望,說自己彷彿《大亨小傳》中的傑.蓋茲比每夜守望著對岸微小的光一樣,長久注視著那微弱搖晃的燭光。」而且,渡邊也真心「想用雙手圍住那光小心守護」。是的,《大亨小傳》裡也有這樣的光。一束若隱若現,可觸而不可捕捉,誘引蓋茲比做出犧牲的綠光。

然而,和蓋茲比不同的是,渡邊終究勉強活了下來。因此,挪威的森林是一本關於倖存的書。對我而言,村上的許多小說都是成長小說,訴說著傷害與啟蒙,患難與紀念,先走的人變成永遠,懷抱著傷口繼續生長下去的人卻步履維艱。關於生命中突發的傷害,一如本書中深得可怕的,《海邊的卡夫卡》的沙風暴,在長篇小說《黑夜之後》,村上講得更直白:講起來我們所站著的地面,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很堅固,可是一旦發生什麼事情,就會咻一下,底下變空掉噢。接下來,只能一個人獨自在那下面的陰暗世界裡獨自活下去,沒有別的辦法。

以書中三位女性要角而言:直子在親眼看到高材生姐姐上吊之後,以一部分的樂觀做為成長的代價,無聲無息地交付出去;綠在缺乏父母疼愛,沒人為她做飯的家庭中長大,讓她畢生追求純粹的感情,渴望在一個人身上釋放完全的任性;玲子姐在女學生性騷擾自己之後,生命中苦心經營的秩序一夕被打破,在輿論與背叛丈夫的心理壓力打擊之下,最終還是進了療養院治療--甚至,渡邊與直子交好,也不因為絕對的契合,而是因為Kizuki的自殺,以傷和傷深深地結合在一起。

文學的深邃往往是來自月之暗面。當書中角色在林子邊緣行走時,都掉入了他們自己的井,一如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地獄要下。有的像直子在那樣的地方孤伶伶地慢慢死去[3];有的奮力爬了出來,那口井變成青春的遺跡。然而燃燒過後,歷劫歸來,留下劫灰,傷害仍為生命帶來無可避免的質變。因此,閱讀挪威的森林》的過程,也是深入死亡與火焰的過程。

渡邊最後有跟綠在一起嗎?即使真的一起了,綠的明慧瀟灑,能夠治癒渡邊失去至愛的痛苦嗎?套用海明威的冰山理論,隱藏在海水深處的才是冰山的全部,文本之外的解答,要靠讀者自己的觸角去探測。在倒敘的小說裡,開頭三十七歲的他,一個人置身德國的漢堡機場,聽見不知名的交響樂團正演奏披頭四挪威的森林」,甜美而恍惚,遙遠的青春乘著樂聲再度魂兮歸來--都十八年了,追憶起來,悲哀卻依然觸目可見。Kizuki與直子的死,將渡邊身體的一部分,拖入死者的世界,留下幻肢般的疼痛。幻肢是已經失去的,卻以為還在。面對已經不在的,能做的也只剩下不要忘記,一如直子對渡邊的請求。

在書中,直子與渡邊的相處時光並不多,大多時候他們魚雁往返,一來一往傾訴著生活與秘密,彷彿他們是彼此的樹洞。因此,在書中可以看見一封封至情至性的信,有的像不上發條的星期天一樣自然美好;有的彷彿鍊金,每一個費心推敲的字句,都是一次無法挽回的展演。書信本是情感的劇場。我喜歡讀信,也喜歡由書信構成的文學作品,讀完彷彿也過完他人的一生。寫信,意味著彼此之間存在著距離,地理的或者心理的。寫信需要等待,等待回信,等待那封信跨越彼此的距離。如果故事自有其節奏,挪威的森林》就是一本行板的作品,因為裡面完全是等待。

在書中,書信成為渡邊與直子之間,現實與理想世界的橋梁。渡邊從療養院阿美寮探望完直子,下山時自認「來到一個引力有些不同的行星上似的」[4]。這是村上春樹小說裡的兩個世界。在山下的世界,未來賦予了現在意義,對未來的追求使我們向前。書中的永澤為未來努力,不斷學習多國語言,是現實世界的典型人物;而「阿美寮」以友愛互助為基礎,是一個擺脫現實世界競爭壓力的「烏托邦」。而紅樓夢也存在著兩個世界--清與濁,園內與園外,大觀園便是曹雪芹對烏托邦的想像。相較於紅樓夢》裡,園外壓迫園內,現實無情地摧殘著理想,挪威的森林》探討了另外一個面向:缺乏競爭與傷害的烏托邦,真的是完美的嗎?

我們透過外來者渡邊的眼睛,看到「食堂的氣氛類似特殊機械工具的樣品展覽會場」[5],而食客的對話讓他「想起午間所看到奇怪的打網球遊戲[6],可見「阿美寮」裡的談話只是在傳遞訊息,而缺乏情感交流以及自我表達的慾望。甚至,裡面的鸚鵡每天喊著「瘋子」、「笨蛋」,這些辱罵肯定是從內部的成員裡學習的。因此,村上春樹在小說裡建構了理想的烏托邦,也批判了烏托邦帶來的壓抑與不協調。關於這部分的內涵,直到很後來我才能真的意會一點。雖然村上將挪威的森林定義為百分之百的戀愛小說,不過書中仍穿插許多個人的理解與批判,例如學運的腐敗、勞動與努力的差異,甚至是永澤兄對渡邊的忠告:「同情自己是下等人幹的事。」[7]也讓小說提高了不少可讀性。

上大學後,無意中聽見披頭四挪威的森林》,相較於書裡漫漫的對話,以及讀後帶來的餘威,兩分鐘的曲子短得令人意外。也想過寫詩,為閱讀時靈魂的震動留下紀念,然而,或許詩人鯨向海已經寫出最好的:「我常幻想走在秋天的路上一抬頭就看見你巨大,而且懾人的美麗不斷落下卻又沒有一片要擊中我的意思[8]。讓人不禁聯想:如果渡邊為直子寫一首詩,大概就是這樣的吧。



[1] 文句引用自挪威的森林上 P.12
[2] 螢火蟲意象引用自挪威的森林上 P.68
[3] 文句引用自挪威的森林上 P.13
[4] 文句引用自挪威的森林下 P.28
[5] 文句引用自挪威的森林上P.150
[6] 文句引用自挪威的森林上P.149
[7] 文句引用自挪威的森林下P.135
[8] 詩引自精神病院 P.33

2015年8月23日 星期日

我的少女時代

逝水年華之所以只能追憶,是因為己身與事件之間的路徑已不再清晰,不再能夠輕易更改或抹消。於是,無跡可尋的我們,來不及去做些什麼的我們,追憶變成介入事件唯一的方式。於是,青春成為許多電影共同的主題。

青春,一段什麼都好,卻也時時不知如何是好的歲月。「我的少女時代」就是這樣一部討好的電影,光影爛漫,笑料百出,美好到可以榨出糖來。從幸運信到個人檔案,從麥當勞大考K書到不可理喻的威權教育,無一不是瞄準觀眾的集體記憶。有的點到為止,有的穿針引線,交織成了有血有淚的少男少女時代。



只是青春不懂慈悲,不是每個少男少女都是小霸王徐太宇,或者人見人愛的萬人迷歐陽,甚至,也比不上林真心的小幸運,一心人不可得,改頭換面的救贖也不會有,一顆真心剖半再剖半,在得失不成比例的感情裡,終日患得患失,活成了無心之人。

或者也不致那麼悲慘,只是一齣認真演了好久的戲,主角其實不是自己,身為微塵眾的一份子,你活著只為了成就別人的愛情,你的眼睛也沒有成為別人的星座。大多時候,還是一抹灰撲撲的影子,不善也不惡,卻也不甘心就這樣無聲無息的走過這一回。電影裡過度美化的劇情,終究是避重就輕,面對青春的醜惡不堪,輕巧地別過了臉。

可惜的是,作品的深邃往往是來自月之暗面,成長小說裡常見的傷害與啟蒙,也許礙於篇幅與喜劇定位,在電影裡只是輕描淡寫。反而是影片開頭步入中年的林真心,在職場上遭人輕賤,成為一個失去青春魔法保護的凡人,再也找不到九又四分之三月臺,只有無止境的拖與磨,或許看來更讓人觸目驚心。

然而,傷害與啟蒙並非欠奉,就出現在演技最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小流氓徐太宇。他的玩世不恭,只是一本小說的封面,不足以概括個人故事的複雜。國中的時候,面對死黨突然的死亡,他自責不已,從此脫離正軌,變成眾人眼中的惡少--這是對宿命的無助,也是對荒謬人生的抗議與出路。



追根究柢,他只是在尋找一個和世界相處的方式。面對突如其來的傷害,有人選擇緊閉自己的心,也有人成日關心冬天公園裡的鴨子往哪裡去。我們笑他癡傻看不穿,笑他坐困生命的愁城而手無寸鐵,可是痛苦是不能比較的,如此孤絕迷惘的時刻人人都有,差別只是我們已經走過了。

好的作品總是讓人難為情,因為它讓人看清楚自己。那些拒絕長大的小聰明、無效的想念與眼淚、重如斷骨的雨中告別,你的與他的經歷一一重疊在一起,在黑暗的電影院裡,五內沸然,不能自持,哭的時候其實也是哭自己。「我的少女時代」像一面若思鏡,不只映照了青春期的眾生相,也浮現了少男少女的眷戀與遺憾。

之所以追憶,也是因為不再擁有,能做的只剩下不要輕易忘記。林真心回憶完那段逞青春之勇的時光之後,徹底改頭換面,向時間拿回曾經的自尊與驕傲。有趣的是,最後她與徐太宇的重逢,理應是感人的大團圓結局,全場觀眾卻出戲地笑了出來。

言承旭演的不是不好,只是年少輕狂遠去,沒了邪氣的徐太宇,像一瓶散了氣泡的可樂。也許,就是因為青春之美不忠於一人,每個曾經閃亮亮的王大陸,最後都不可挽回地變成了言承旭,那段少男少女時代,才更讓人懷念不已吧。

2015年4月16日 星期四

開關之間

我的國三家教學生非常特別,活脫是個「問題兒童」。他對所有的疑問都打破砂鍋,也讓我常有教學相長的感覺。

最近上電與磁,在畫電路圖的時候,我告訴他:「開關按下去之後,原本斷路的就又通電了。」他問:「那開關停在一半的時候會怎樣?」會怎樣呢?我當然不知道會怎樣。我當下想到的,是小時候的自己,總會用手指,徒勞的想把開關停在一半。每一次明滅,房間就幻化成一顆閃爍的星體。平民版的小王子星球奇幻之旅。

身為大宇宙裡的小塵埃,那些開與關,切換或者調轉,每每讓人遲疑再三。尤其是在腦內的開關。從醫學生切換到家教老師,從寫手又扭轉回到鋼琴前,面對自我的多重身分,時時擔心著體感機械何時會故障報廢。

更難的是,當你游走於兩種情境時,並沒有保險絲提醒你短路的可能,也沒有燈光或者聲音的提醒,告訴你其實撥錯邊了。此外,你身旁的有心人也可能伸出手,企圖控制你寶貝的開關,而你只能避免自己不要被沾髒,不善不惡不垢不淨。

你曾經不斷撥弄著開關,在愛與不愛的灰色地帶游移,以為可以因此找回丟失的愛,卻也因此磨損了關於相愛的細節。於是,我知道現在的你,正在撐過這段過渡期。以為自己毫無保留的按下開關,結束了一段戀情,其實你還停在一半。所以,你以為在一起的時候是黑暗,結果離開了,也沒有看到燈火通明。

在陳雪的書上讀到:「就算我的存在只是為了讓你經過,但願你經過我之後到達了一個更好的地方。」非常動人的一句話。然而,除了經過之後的故事,下一段的戀情與羈絆之外,也許,我更期盼的是你,在開關之間,經過的同時,也許就有機會遇見更好的自己。

「那開關停在一半的時候會怎樣?」我不知道。可是我會陪你一起,等你的答案。

2015年4月6日 星期一

每日一發現 2015年4月 打扮得像個忙人的藍心湄

2015/4/1

藍心湄花15萬元拉皮 天啊!撞臉法拉利姊
http://ent.appledaily.com.tw/enews/article/entertainment/20150330/36465267/

為美而整形者如今所在多有。整形無罪,目的地無非是更美好的自己。

查了一下發現:「美」,在維基百科裡寫道是由「羊」和「大」組成的,應是六書裡的會意字。然而,後人的「會意」卻眾說紛紜。

南朝宋徐鉉注釋曰:「羊大則美。」但沒有說清楚是指羊的身體,或羊被視為財產,或者人們把羊當作桌上佳餚時的感受。

清代段玉裁則聚焦於味覺上闡述:羊為膳用六牲之一,大則肥美。且「羊」音近乎「祥」,「膳」又與「善」諧音,故又引申出美與善同義的說法。

尚有一類說法表示:不是羊大則美,而是「羊人為美」。美的不是羊而是人。古代祭典時人會戴著羊角頭飾跳舞,因此,美的是人,是巫舞,是祭典的源頭。如果從文化人類學的角度思考,儀式的確是能夠形塑團體價值觀的。

西方對美的定義更是百家爭鳴。艾可的〈美的歷史〉這本書,則乾脆洋洋灑灑列出從柏拉圖以降的說法,而且包羅萬象,也沒辜負新興的「機器之美」以及大眾媒體建購的「消費之美」,不放過任何美的歧義與可能。

無論如何,從人文的角度思考,美都是後設的--先有美的事物,後人才會為此去詮釋。

閒言少敘。總之,整形沒有錯,錯在如今對美的想像太貧瘠:瘦、對稱、有山根、雙眼皮......讓落在美的交集之外的人,在單一且複製的主流裡掙扎著前進時,內在的自己也疏於照料,就先不可逆地沖刷殆盡了。


2015/4/2

有些人的美會讓人發膩,也些人不會。這大抵是外在美與內在美的分野。

有些人的美適合放在眼裡,有些人的適合放在心裡。

如果美為人帶來快樂,或許,外在美是相遇的快樂;內在美則是相處的快樂。

我想,飲料的瓶子再美,都比不上咕嚕一口喝下時的心得。

相遇的快樂很難延續到往後的相處;相處的快樂,卻可能讓當時的相遇,提煉出絕世風景。

不過,前提是你去喝它。


2015/4/3

今天才發現,夏宇的〈雨水一盒〉跟陳綺貞唱的版本是略有出入的,其中最大的變動,大概就是少了這一整段:

你必須了解我無法繼續下去
到未來那許諾之地我不停
不停(不停)離題偏移永遠到達不了
目的地永遠到(達)不了目的地


2015/4/4

也許是我的人生太多有待回答的問號了,後來也就越來越偏愛直探本質的文字,冷靜、剔透,好像可以冰鎮一顆燥動不安的心。

例如黃麗群是這樣剖析童話的:『童話之所以是童話,原因不在於它的結局永遠讓人過上幸福快樂的日子,而在於童話裡要對付的逆勢通常只有一個,而且一次只有一個(野狼/死神/女巫/後母/藍鬍子);而現實中的壞人與王八蛋們經常在同一時間來自四面八方。』

再附上一句村上龍寫的:『「喜歡」仰賴的不是理性,而是感性的部分。所以大部分的情況下,關於真正「喜歡的事」、「喜歡的物」、「喜歡的人」,我們無法向別人解釋。……但相反地,能夠淺顯易懂地向別人解釋的「喜歡」,出乎意料地大多是無關緊要的。』

也許我因此說不清我對這類的文字為何眷戀不已吧。然而,這樣的文字並不總是出自那些一出手就讓無數人應聲倒下的血滴子作家,有歷練者亦如是。例如已故的A片女星飯島愛:「人生就是由矛盾組成的啊。」

也許這是真的。


2015/4/6

8至12歲賣初夜 柬埔寨雛妓悲歌
http://www.appledaily.com.tw/appledaily/article/international/20150406/36478055/

〈春秋茶室〉裡的陳美麗是原住民,她的父母欠錢,又被漢人蒙騙,以為在茶室工作是在「賣茶」的,於是輾轉將女兒賣為娼妓。

主角發仔受到愛欲與憐憫的驅使,決定營救她,卻無能為力。她父母欠的債必須由她來還。

她最後還是回到了茶室,竟拋下一句:「我已經認命了!」

木棉無力鬥身輕。發仔可以給她藏匿的住所,可以給她同情與愛,卻也抵不住大環境的風一吹,兩人走散,陳美麗又落入了風塵。

對比春秋茶室裡的原漢情結,新聞裡柬埔寨雛妓的父母,無非是真真正正地賣掉了自己的女兒。

這是從張愛玲的小說裡我們就反覆熟習的真理:天下有不是的父母。


2015/4/6

和朋友聊到櫻桃小丸子的旁白,嬉笑怒罵,非常不適合小孩一事。

某一集小丸子家開家庭會議(為了決定到底該先買電視機還是瓦斯爐)的時候,眼看沒人要當主席,爸爸就跳出來說:「主席就讓我來當吧!」還露出一副神氣的樣子。

結果旁白竟然直接吐槽:「你也只不過是個阿宏罷了。」旁白之於小丸子,彷彿脂評之於紅樓夢,都是天生一對。

小丸子身為主角自然不是省油的燈,某一集指著自己的爸爸說:「打扮得像個忙人,其實最會偷懶。」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小丸子的生活細瑣,絮絮叨叨,日復一日,暑假過後還是小學三年級,不知今夕是何年。那些考不好的試,那些寫不完的暑假作業,在卡通裡一次次復活。〈流浪者之歌〉裡悉達多體悟苦難的永恆回歸,在卡通裡雲淡風輕地發生了。

不知道當時爸媽陪我看這些卡通的時候,到底該作何感想啊。

2015年4月3日 星期五

某日偶得雨水一盒

十之八九的人都知道陳綺貞的〈雨水一盒〉是先有詞後有歌,而寫詞者就是無法抗拒靡靡之音的夏宇(李格弟)。

靡靡之音沒什麼不好,通俗但不惡俗幾乎是我人生的座右銘。張懸某次演唱的talking讓我印象深刻:「接下來要唱的是〈請你給我一個好一點的情敵〉,是我幫Hebe寫的,我一直覺得這是一首芭樂歌這樣。(大笑)可是芭樂歌也沒什麼不好欸!有些芭樂歌很好聽啊,像我最近出國在旅館房間想事情的時候,就會一直聽周杰倫的〈明明就〉(再度大笑)。」

姑且不論張懸的芭樂歌定義如此廣泛,從〈明明就〉到自己的作品都在她的射程範圍,話題暫且先回到〈雨水一盒〉身上。或許是讀詩讀的不夠多,跟十之八九的人一樣,我是先認識了這首歌,才知道這是夏宇的作品。我很喜歡雨水一盒的歌詞,但我今天才發現,夏宇的原版歌詞跟陳綺貞唱的版本是略有出入的,其中最大的變動,大概就是少了這一整段:

你必須了解我無法繼續下去
到未來那許諾之地我不停
不停(不停)離題偏移永遠到達不了
目的地永遠到(達)不了目的地

讀著讀著,似乎有跟夏宇舊作〈野餐〉唱合的意味:「我總是離離太遠/而且忘了回來」,遂不知該如何重啟對話。而〈雨水一盒〉的歌詞裡講得更露骨,離題的是生命,目的地無非是盡頭,一籌莫展的人被死亡牽著鼻子走。

奇妙的是,拿掉了這一段,陳綺貞的〈雨水一盒〉忽然變成了一首關於離別的歌--陳綺貞最慣常處理也最耽溺的情愛。於是,編曲並不如文案所寫的如此推進且暴力,而是瀰漫著一股節制的哀傷。因為這不是一首往死亡邊緣逼近的歌,這儼然是原詞在寫曲人的心中投射、變形,是陳綺貞本人的感想與再創作。

回想當時聽到間奏的電吉他聲響,聽到31秒左右輕盈且美妙的鋼琴觸鍵(天哪是陳綺貞本人彈的,彈得也太好了吧!),以為陳綺貞終於要在金曲獎上展開無血的大戮了。結果〈雨水一盒〉在金曲獎一無所獲。而同樣是李格弟作詞,不過張懸自認芭樂的〈請你給我一個好一點的情敵〉,反倒入圍了最佳詞曲。

向金曲獎求愛屢屢被拒的陳綺貞,多麼像是自虐自祭以換得一點愛情的眾生相。那麼,只好發動李宗盛鍍金的歌詞結束這回合了:「想得卻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陳綺貞 雨水一盒 https://www.youtube.com/results?search_query=%E9%9B%A8%E6%B0%B4%E4%B8%80%E7%9B%92

每當日子渾圓飽滿 我就一籌莫展 我閃爍其詞丟三忘四
我感覺自己 完全地不可靠 我是我猜我會 慢慢瘋掉 最好不要

那些下午我決定要 走 一無所有 只能留給你雨水一盒
我這麼孤單難以預料 我想我是我會 慢慢瘋掉 慢慢瘋掉

你必須了解我無法繼續下去 到未來那許諾之地 在那裡我是那麼那麼愛你
我們言不及義 不停的擁吻就像 法國電影 我從來不喜歡那些現成的人生隱喻
除了 遙遠異地
一台點唱機 讓我 投下一枚銅幣 慢慢跳舞

即使在最值得一提的下午 對於告別我還是顯得粗魯
我在琴弦上把每個音都 彈得飽滿了
一顆一顆雨水都落在盒子裡了
一顆一顆雨水都落在盒子裡 了

一盒乾淨透明的雨水 我從來不知道 盒子上有個裂縫
雨水又要 滿滿一盒雨水

又要 慢慢漏掉.....

那些下午我決定要 走 一無所有 只能留給你雨水一盒
我這麼孤單難以預料 我想我是我會 慢慢瘋掉 慢慢瘋掉 瘋掉 最好不要